2004年8月20日,星期五(GSM+8 北京时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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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法医的职业主张
本报记者 朱兰英 通讯员 马百根

  采访法医郑先平并不容易。在上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,刚见面他就给了记者一个下马威,笑眯眯地说:“你看看这些照片,能不能受得了?”那是一具解剖过的男性尸体的照片,在水中泡了两天,因为天热尸身已经腐烂。
    就是这具尸体,让郑先平又一次因腐尸发出的硫化氢气体而中毒,好几天恢复不过来。他当了20多年法医,检验解剖过5000余具尸体,每年硫化氢中毒在10次以上,曾经3次因公负伤、2次差点殉职。
    了解他的人告诉记者,郑先平之所以不喜欢接受采访,是因为他想保持法医这个职业的神秘感,让更多的年轻人不因其艰难而畏惧投身法医事业;更因为他淡泊名利,做事从不张扬。
  “你愿意嫁给一名法医么?”
    “你了解法医的苦和累么,你愿意嫁给一名法医么?”等记者皱着眉头看完照片,郑先平突然问了一句。“也许你现在会说愿意,但真正让你去做,你会犹豫的。”不等记者回答,郑先平就抛出了答案。20年了,每当上虞出现凶杀案,他的妻子总要问一句:“你又去现场了吧?”有时候,郑先平就编谎说:“没,没去,其他人去了。”
    郑先平当了20多年的法医,见多了法医家庭的风风雨雨,习惯了同伴的纷纷转行。他说当法医必须要过两个坎,10年一个,20年一个。“工作10年,人际关系网络刚刚健全,偏偏这时许多亲友会因你是法医而疏远你,你会感到孤独无助;工作20年,你在专业领域颇有成就,但年龄相仿的同事已在官场上谋得一官半职,你会心理失衡。”两个坎,郑先平都安然跨过了。尽管他依然坚持,“法医是世界上最苦、最脏、最累的职业”;但他也从不掩饰法医的快乐,这些快乐,让他坦然地面对每一具等待他去检验解剖的尸体。
    郑先平的快乐,来自于法医的鉴定结论最终被一一证实。他的同事告诉记者,郑先平先后检验解剖尸体5100多具、伤情鉴定9000多次、检验物证2000余件,从没有出过一次差错,也从没有当事人要求重新鉴定。像照片上的这具男性尸体,郑先平的推断是:他杀——凶手先勒住死者的脖子使他昏迷,再抛入水中窒息而死,伪装自杀假相。警方抓住凶手后,凶手交代的杀人过程与他的推断几乎一致,作案时间更是准确无误!
  “这种滋味好吧?”郑先平脸上的笑越堆越多,他似乎忘了刚刚自己还苦恼地对记者说:“我没地方喝茶了!”喝茶是郑先平的一大爱好,可几天前,他经常光顾的两家茶馆的老板突然给他脸色看。原来,老板从报纸上得知,这个非常健谈的茶客竟是个法医。
  “做人要常知足,做事要不知足,做学问要知不足。”
    当记者问起郑先平“收藏”榔头和刀具的故事时,他笑着回答:“呵呵,榔头和刀,家里真有很多,邻居要是少个工具,到我家来借准没错。”原来,他为了了解各种工具对创口的影响,觉得到商店或地摊上观察不过瘾,就干脆买回家去慢慢研究。时间长了,郑家就具备了开小型“榔头、刀具展览”的条件。
    郑先平爱钻研在上虞公安局是出了名的。他已在省级乃至国家级专业杂志上发表学术论文20余篇,其中,他首创的“加温干燥法”已被全国法医界广泛用于推断致伤工具。
    同事还告诉记者一个故事,说郑法医爱和成绩优异的儿子较劲。一次,儿子嘲笑父亲:“爸爸,你老是说要学习要学习,怎么不见你出个国际上轰动的论文呢!”郑先平一听,急了,赶紧苦心钻研。等他拿出了引起荷兰、德国法医界关注的《死亡时间在继承案件中的作用》的论文,并悄悄放在儿子书桌上时,轮到儿子着急了。儿子这才明白,正如父亲常说的,“做人要常知足,做事要不知足,做学问要知不足”,学业的探索永无止境。
    郑先平每做完一次检验鉴定,都要作一次认真的总结分析。“一名优秀的法医,要有勇气推翻书本上的定论。”一次,他在解剖一具死后抛入水塘的尸体时,发现死者呼吸道内存有大量污泥水草,可根据法医学有关理论,人死后不可能出现此种现象。经审讯得知,原来凶手为毁尸灭迹,曾用力推压死者背部,从而形成了人工呼吸效应。郑法医为此撰写了《死后呼吸道内存大量污泥水草》一文,引起了法医界的高度重视,有关部门在重新出版《法医学理论》时,专门添加了“在一般情况下”6个字,避免基层法医在类似情况下出现误判。
  “权力失去制约,一定导致腐败;技术失去制约,同样导致腐败。”
    “当好一名法医不容易,他只有时刻地提醒自己‘决不能犯错’,才能不犯错或者少犯错。”尽管郑先平的头上有着“上虞市十大杰出青年”、“浙江省政法系统十佳公安民警”等不少光环,但他进行任何一次检验解剖,都要求自己要像一名新手般谨小慎微。郑先平告诉记者,他每天告诫自己,技不如人的时候永远存在。
    “权力失去制约,一定导致腐败,技术失去制约,同样导致腐败。”郑先平认为,当法医并不风光,但他的鉴定结果往往决定着案件的侦查方向,稍有不慎,就可能延误破案,甚至造成冤假错案。因此,他容不得自己有丝毫的马虎。他可以一个人爬到井下,花整整4个小时,将腐败的尸体及脱落的尸块、尸骨一一打捞上来,又顶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恶臭气味,对尸体进行认真细致的解剖检验;他也可以在春节的7天假期里,抛开与家人团聚的欢乐,整天忙碌在案发现场。
    同样,他从不因外界的压力而改变他认为正确的鉴定。1999年,上虞发生一起罕见的凶杀案,犯罪嫌疑人朱某奸杀了自己的小姨子,然而DNA的鉴定结论表明,死者体内的精液并非朱某遗留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案子错了,但郑先平根据自己的检验鉴定,坚持认为凶手就是朱某。事后证明,他的推断完全正确,狡猾的朱某用别人使用过的避孕套伪装了现场。后来,这个案例就成了法医界的经典案例。
  “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固然需要,但不要无谓的牺牲。”
    有人说,要想让郑先平对一名记者打开话匣子,最简单的方法是请他谈谈民警救护与自救。“这个问题,我愿意回答。”果然,当记者问他时,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。
    在他的办公室里,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:一团纱布,一些布条,几根竹竿,几个塑料袋……“美国有个著名魔术师到杭州来表演,他可以控制自己手臂脉搏的跳动,一会跳,一会停,你知道怎么回事吧?”郑先平问记者。接着,他像变戏法似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乒乓球夹在了腋窝下,随着他手臂的收紧与放松,他的脉搏跳了又停。“这就达到了止血的目的。民警受伤了需要止血,现场不可能有乒乓球,那桃子、李子、苹果、石块不都可以么?”
    这是郑先平给民警上《警察救护与自救的方法》的内容。两年多以前,当一名又一名民警牺牲的消息传到郑先平耳中,他渐渐意识到民警学会救护与自救的重要性。他回忆起1991年的一次惊险经历,当时他被犯罪分子一刀戳中右胸,导致肺部穿透,大动脉出血。“我赶紧脱下背心,缠住右手,伸进胸腔,用手指捏住了动脉。最后,我成功脱险。”郑先平从自己身上,看到了救护与自救对一名警察的重要。
  “去年一年,全国有6067位民警受伤,476位民警牺牲,看到这个数字,我非常痛心。而在我接触到的民警中,关于救护与自救,50%的人处于无意识状态,另外50%不懂得怎么救。民警从事的是高危行业,要完全避免受伤根本不可能,但至少可以掌握一定的救护与自救技能,减少死亡和伤残的数量和程度。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固然需要,但不要无谓的牺牲。”
    花了半年时间,郑先平查看了大量资料,请教了相关专家,并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,他着手编写了一本《警察救护与自救的方法》的小册子。他甚至为了考证“墙壁倒塌时,民警该躲到墙的哪个方向”,多次到上海请教建筑专家。
    有了警察自救的初稿,郑先平开始主动要求去给民警们上课。渐渐地,越来越多的地方和学校邀请他去讲课,至今已讲了50余堂了。绍兴市人民警察培训学校和浙江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,还将他讲的课列入了考试内容。
  “等我退休后,就搞一本书。”郑先平期盼,有一天,救护与自救的技能正式走进公安学校的课堂,成为学员的必修课。